“石化成历史的一页”

——序《不喔诗选》

■梅隆雪川

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确实在进入一个遭遇着时代之变的“文学之难”。被中国特色市场经济日渐疏离的文学实践，让形形色色的作家诗人确实面临着无限尴尬：一方面，底层劳苦大众的生计在同时成为许多理想主义者的生活场景，让他们拥有和百姓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另一方面，是他们深知，昔日有过的文学纯情和清高，已然同现实分道扬镳，越来越显像为虚无缥缈的水中月镜中花。

在这样一种被海德格尔命意为“沉沦态”（falling）的“此在”背景下，能读到不喔君林林总总表达睿智情怀的一大摞诗篇，文学顽主如梅隆雪川一般的水友，强烈感到一阵阵可以聊以自慰的温暖。

早先是在博客论坛的文学和沙龙版块里偶尔浏览不喔。这回该深谢鲤鱼发来不喔待出专辑的诗稿，让我得以忙里偷闲，遵嘱从容品味后忝为小序。真实感受是，如果说初读时还以为这个“叼着烟斗的小男孩”俨然一副面对现实安之若素的情态里，不乏插科打诨的“恶搞”，较深地进入后才发现，这个“把伤口藏起来”的书写者，是在披肝沥胆般以朴素而可贵的民间诗学承诺，借近乎泛滥的长短句，吹着唢呐，擂着小鼓，处处流露出一派草根部落的睿智情怀。

难得在让人顿悟的这类诗行，在集子里几乎俯拾皆是。最有代表性的是浸透了生命意识的《落叶》：

躺在大地的怀里

听着泥土的呼吸

看见变大的蚂蚁

想着没想过的心事

……接受了太多的阳光

还给大地金黄……

而类似《违心》的真情叙述，则突兀而起让读者心动的博大：

我耐心地等待生命老去

只把你的美好留在心里

不让欲望趁虚而入

我学着忘了自己

诗人的睿智是一种活生生的流动过程。惟其流动的睿智，才常常令人有“诗人即哲人”的评说。读不喔，随时感到存在和时间构架着他的语言，摇撼着品读者困惑多变从而充满悖论的情愫。他的表达如此自然，自然得藐视任何框架任何外衣。很难不欣赏这样的叙写——

“你也想千古吗/那就瞬间被/火山灰埋入地下/苦度漫长的岁月/与尘一起石化/成为历史的一页”(《落叶》)；“有种事情叫荒唐,有种状态叫疯狂,/有种情绪叫沮丧,有种心境叫迷惘,/……有道风景叫荒凉,有首歌曲叫天堂,/有部电影叫绝唱,有篇小说叫彷徨,/……有条道路叫漫长,有种日子叫凄凉,/有的主意叫思想,有的好汉叫忠良,/……懂爱情的是鸳鸯,要吃人的是虎狼,/怕老鼠的是大象,带来吉祥是凤凰,/你有完了没?没人聊就去上网!”（《上网的理由》）……

诗人略显灰暗沉重的调子里，其实依附着先行者的良知体验。他的睿智表现为对人类原本需要担当却又处处逃避和破坏的仇视，对难尽人意的现实大声说“不”的愤懑。他笔下的否定，塑造了一个处处与命运开着玩笑，挑战自我、挑战生存的顽童形象：

别给我太大的空间

我害怕飞得太远

没了边

断了线的风筝

找不到家园……

别把我的底揭穿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有阴暗

（《自囚》）

国人生来邪

不信耶稣也过节

……

喜欢大雨哗啦啦

雷声隆隆更不怕

还有啥?

尤爱闪电一刹那

门不能出

事不用做

钱也没得花

那还干啥……

人生就是一杯水

喝也醉

不喝也醉

（《“无”的组合》）

你完全可以一点不费劲的找出可以超越作者自身同时也超越生存环境的众多“不喔”。他的诗思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在如今阅读深受伤害的作者和读者间“恶性循环”的生存链条随时断裂的威胁下，扮演着诗坛的守护天使——廓清着被“大一统”诗律强奸过的诗学，让率真与沉重同在，让自然的、宗教的、哲理的阐释屏蔽着早年极端时代留下的祸害，展现给诚心读史、任性读诗者们一片生存之域。

倘要多少指出一点点不足，窃以为，堪称优势的无拘无束，有时恰恰堆积到臃肿，铺陈到泛滥。便如我本人十分喜欢的《落叶》，倘能删繁就简到一小半的篇幅，绝然会成为经典。不过，瑕不掩瑜，相信会有更多的读者亲近不喔，爱上不喔。

是为序。